这哪里是生活？

这两天气温转暖，院里的水管也冻不住了。因为和邻居用的是一道管线，最冷的那几天，邻居要吃水，就找了些劈柴烤那水管，大火烧了四个多小时，院墙都熏黑了，终于化开，龙头里的皮垫大概也被烤坏，关不严实，不住滴水。好在当晚就又冻住，一犯懒也就没有换水龙头。过了几天春暖化开，虽然勉强拧得住，但还是滴了一些水珠儿汪在地上，刮起风来还有股子新鲜的土腥味。

闺女在院子里嘀嘀咕咕玩自己的游戏，一会儿用保鲜膜鼓个气球拍来拍去，一会又把自己栽到纸箱里打算快递，终于腻了，就要我和她围着池子跑几圈儿。我每天不是犯懒散，就是疲于奔命，见今天这老爷儿实在慷慨，不陪闺女玩一会儿，委实说不过去。这样的天气，干什么都免不了浪费。

我们一起下到地里，玉米是早就收净了的，只零零散散遗了些秸秆和荒草，几棵黑黢黢的柿子树，叶子掉的精光，枝桠上两个老鸹窝，也没有动静。有两只喜鹊，穿着白衬衣黑礼服，像是北野武电影里的人物，在远处蹦蹦哒哒，单凭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，我就认定是经常在我家院子里散步的那一对儿。离这地不远，就是座小规模的奶牛场，十几头奶牛也是黑白花的，不过实在看不出白领或者黑社会的样子。各个温顺腼腆，矜持有加，卧的卧，站的站，见我们爷俩巴巴地看他们，就都不好意思动换，连玉米秸都不嚼了，嘴巴也歪在那里，要不是脸上有毛，大概还能看出绯红的颜色来。

这样晴朗朗的天气，这样灰突突的景致，似乎有些前尘往事，止不住要涌上心头。当我看到那三座坟茔，终于还是想起了春恒。闺女问我，这是什么？我说是坟，人死了就埋在地底下。她又问为什么要堆起土来，我猜不出，但还是试着说，大概怕人忘了吧。

“我的牙掉了一块儿。”

“谁叫你不爱刷牙呢！烂啦？”

“不是整颗，是一颗牙的一小部分，掉渣儿了。”

“那也是你老不刷牙搞的啊！你说说，这回又几天没刷啦？”

“去年我还刷来着……”

“要不你一张嘴，闺女就喊臭呢。”

“反正刷了也是臭……”

“不会更臭吧！”

“物极必反你知道吧？你要是一礼拜不脱袜子不脱鞋，那种味道就发展成了一股腻呼呼的甜丝丝。臭到发酵就升华了，进入一种超脱的境界。所谓臭极了就是香。”

“好，我觉得你香极了。”

“……牙膏呢……”

数面儿

      闺女对数字极不敏感，到现在也只能写出零到九的这几个阿拉伯数字，拼成十位百位倒是可以，只是自己并不认得，也读不出。虽然我知道这并不代表她不聪明，但还是不希望她在人多的场合被人家考数数儿。

      一次聚会开始前，温柔敦厚的陈兄用了六块正方形的泡沫板砖，拼成一个立方体盒子，然后要千千数一数，这个盒子一共有几个面儿。（我当时不在场，但是后来听着老婆转述到这里，还是替闺女捏了把油汗，不知道她会不会出丑。我的第一感觉是，她会抱着这个盒子来来回回数，直到数不清了为止。）

      果然，千千数了几遍就晕了，到底也弄不清究竟几个面儿。后来她管陈兄要了一只马克笔，还问人家，她能不能在这盒子上写字儿。大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，以为要画画玩儿，不数数儿了，温柔敦厚的陈兄答：当然可以。千千就在盒子的每个面上依次写了六个阿拉伯数字。写到最后一个数字，当然就是这个盒子所有面儿的数目了。（老婆讲到这里，我几欲热泪盈眶，多聪明的孩子啊，随她爹扬长避短哇！）

      不过，千千是从零开始写的，所以她最后告诉温柔敦厚的陈兄的是，这个盒子有五个面儿。呵呵。

地震演习

      泡沫板砖可以拼装，任意组合，这一点对孩子们来说，无疑是个很便利的玩具。这天，四岁半的千千和自己十岁大的圣经老师心心一起，在几位姊妹的帮助下，用温柔敦厚的陈兄家里的泡沫板砖搭起一座“大房子”。俩小孩儿钻进“房子”里疯闹，这时一位姊妹开始摇晃屋顶，并大喊“地震了！地震了”！不料千千一紧张，却脱口大声诵出一段圣经的话语：

      “至高主宰耶和华说：我要亲自喂养我的羊，使它们安躺。迷了路的，我必寻找；被驱散的，我必领回；受伤的，我必包扎；患病的，我必养壮。只是肥胖的、强壮的，我却要灭尽。我要让它领受公正。”（以西结书34：15、16）

       千千只读过几遍这段经文，她现在的记忆力简直像扫描仪一样好使。成年姊妹都颇受鼓励，摇晃得更厉害了，心心在“屋里”大喊，千千！快扶住墙，别让它晃！千千没有听，却猛烈撞击“窗户”的位置，最终竟破“窗”逃出，其状极为投入，大家都笑倒了。

      回到家，老婆才想起很重要的一点应该补充给孩子：千千，跳窗户之前，你得先看看是几层楼昂。

      注：在圣经里，多见的大地震是基督临在和现有制度处于末期的征兆。

“昨天我们去澡堂子洗澡，洗完正给千千穿衣服，看见前边一个老太太刚出来，右胳膊只有大臂，在肘关节那块儿往下就都没了，圆溜溜光秃秃的，看着怪难受的。千千问我那是怎么回事，为什么那个老奶奶没有手，胳膊那么短？我说可能是因为车祸或者做手术，断掉了。千千好像没听明白，但是也没再问。等我们穿完衣服出来，千千忽然说：‘妈妈，她的胳膊是不是还没长完呢？’我知道她的意思，她是以为人家还没发育好呢，你说从咱们（成人）的角度看，这个事儿怎么就这么血腥呢？”老婆说。

闺女把一包干脆面压碎在碗里，然后指给她妈看：“妈妈你看，韩国字儿！”